闽南方言作为中国古代文化的“活化石”,它不仅对传承中华传统文化有深远意义,作为海峡两岸同根同源的语言,它在两岸交流交往中更发挥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因此也越来越受专家学者的重视、研究,学界有不少学者在这方面的研究特别突出,如已故语言学家、厦门大学教授黄典诚、厦门大学周长楫教授、林宝卿副教授,福建师范大学马重奇教授,华侨大学的王建设教授,福建电大的何绵山教授等,可以说都是闽南方言、闽南文化研究领域颇有建树的专家、学者。
由此可见,目前闽南方言受重视的程度己经慢慢显现出来,研究队伍也日益壮大。我们前面提到的这些都是学者、专家介入到闽南文化领域研究,他们在闽南方言领域屡建奇功,可谓硕果累累。然而,更让我们特别欣慰的是,闽南方言、闽南文化的研究目前己不仅仅是学者、专家们的“独角戏”,它已然走出学者、专家们研究的殿堂,慢慢延伸到民间一些语言 “草根学者”中,在他们的研究领域,虽然学术性略显不足,然而其来自民间的“草根性”“乡土性”却更为浓烈。陈预果先生就属于这一类,陈预果先生来自龙海市榜山镇,身为木匠的他从小就对闽南方言、闽南文化产生浓厚兴趣,照他的话讲那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下面我们就同记者一起来了解一下陈预果与闽南方言、闽南文化研究所结下的不解之缘。
德能:陈先生您好,我们知道你的本业是木匠,同时您对闽南方言也是相当感兴趣的,请您谈谈您对闽南方言的看法,您为什么从小时候就对闽南方言那么感兴趣?
陈预果:说我对方言感兴趣,那是从我小时候就开始的,当时,我父亲经常被龙海县邀请去讲故事,主要就是到农村去讲,作为一种宣传、一种教育,那时讲的故事基本上都是新的题材,不能讲旧的故事,一般是一些革命战争的故事或抓革命促生产的故事,讲故事必须得具备闽南话发音的标准,就是如何用地道闽南话来讲给群众听?那时我父亲对我影响很大,他也不是那种特有水平的,书虽读的不多,但他非常虚心求教,经常向老一辈请教,比如说石码地区一位讲故事很出名的叫“老车”,那时候他也在文化馆里讲故事,比较专业,他就象我父亲的师傅一样,那时我父亲就经常去向老车请教。讲故事要怎么讲呢,包括闽南话字的读音,因为读音我们现在词典都是普通话注音的,闽南话注音的都很少,而且要掌握这个音韵知识也不是那么简单可以做得到的,没那个知识没那个水平那是达不到的,所以说他们那代人所要讲的故事,特别要掌握这个闽南字的读音,都要靠死记硬背,也就是说上辈这个字怎么讲,我们就把它记下来,一代传一代。所以那时候为一个字的读音标准,我们都相当的讲究,不懂得必须向老一辈请教,即使说似懂非懂也要多求证的,所以说我父亲对我影响很大。
可以说对“讲故事”“听故事”是让陈预果先生对闽南方言开始产生兴趣的一个主要原因。陈预果先生表示,小时候他就对“讲故事”很感兴趣,12岁那年,他经常随父亲到乡镇去听他讲故事,影响很大,讲故事很多人都喜欢听,因为那时文化娱乐太少了,没有电视、电脑等,全靠的讲故事,在农村随便讲一个故事,榕树下讲也好、家里讲也好、生产队的队间里讲也好,基本上听的人非常多,相当拥挤。没扩音器,单靠讲故事的人自己掌握声音讲出来,后来才有扩音器,讲故事的人才可能会舒适一点,就是小时候就受这种环境的影响,陈先生说他一直保持着对闽南方言的喜爱。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陈预果先生一直很谦虚表示说自己其实文化程度并不高,仅念到初中,后来正因为参加工作后,接触了民间的话语,觉得是那么地道的方言表达,让他心醉神迷,他觉得自己不一定能讲那么地道的语言,更让他担心的是随着普通话的普及,年轻一代几乎很少对闽南方言保留得完整的,这使他更觉得保护闽南方言是自己应该着手去做的:
“我念书只到初中,到后来‘出社会’了,觉得说推广普通话确实是一条相当正确的道路,但随着推广,闽南方言渐渐消失了,你说现在很多的小学生中学生他们都不会讲闽南话了,还有我自己的子女在读高中、初中,我拿一份报纸让他们念,念不来啊,哈!所以说当时我父亲对我影响很大,那个时候生产队在开会,我父亲经常拿报纸叫我念,什么字应该怎么念,怎么去把握,我也很受教,我们兄弟仨,也只有我传承了我父亲。”
德能:那么,可以说你是真正地传承了你父亲了?不过目前“讲故事”这种方式好象也日渐式微了,那你又是如何坚持着你的这种兴趣,正象你说的,你是一个木匠,难道家里人或者身边的朋友不会认为你这是不务正业吗?
陈预果:现在,讲故事必须得讲得相当好,不然你看电视的武侠片那么好,谁还去听你的故事呢?到差不多17、18岁时候,我就对这种闽南方言抱着极大的兴趣,认为自己应该有责任来保护这块文化,所以说我就有这个信心,家里人对此也很支持,我买书,成捆成捆的买,可以说我文史类的书是比较多的,在龙海要说书有4000本以上的,我算一个。买书看书,闲下来就看,我做的是繁重的木工活,小时候父母很支持给我零花钱,我舍不得花,只去买书,就是这样一直自学,加上兴趣积累起来的。听一些民间故事,这些故事是口传的,如果说我们这一代不传下去,那可能就没有了,文化就断层了,所以说我就用文字慢慢地整理,一篇又一篇地,写不好的又重新来过,一篇故事不是说一下就能写好的,有时候写个半年两三年的是常事。
德能:单纯的兴趣加自学,平常还忙于正业,你感觉吃力吗?平常您的研究主要是参照哪一些材料?
陈预果:我对闽南话非常感兴趣,所以我对一些闽南话的字典、辞典等会认真去掏去选,记得82年的时候我到厦门去,那时带了30多元当时算是很多了,可以在厦门玩好几天,当时我发现了一本《普通话闽南方言字典》,定价为十六元左右,我才总共带了三十元,那不买也得买啊,不然什么时候再能到厦门呢?因为在石码不可能买到的。实际我才带了三十元我可以付出大半来买这本词典,我是觉得这本书实在是编得太好了,对我们研究闽南话十分有益,所以我就将这本书捧回家,本来是打算到厦门玩个三五天的,哈,买书了就不能玩了。虽然对闽南的书籍我有所了解,因为小时候我父亲有送我一本无头无尾的、石版印的书,据他说是以前他一个堂叔送的,是用反切拼音的,现在他也不会呼读了,我觉得对这本书很好奇的,但它无头无尾,以我目前的学力也没法使用它,因为需要音韵知识的,要丢掉它又嫌可惜,现在有了这本《普通话闽南方言字典》,我就特别感兴趣了。
“尽信书不如无书。”值得肯定的是,陈预果先生在参照一些辞书时,不是说完全照搬照抄的,他十分注重对比研究,特别是参照生活中的实际例子进行研究,为了查证某些词的读音、意义,他还经常查询借助很多权威字典、辞典进行比照:
“《普通话方言辞典》对我有帮助,但随着我知识的积累和对闽南文化研究进一步的追求,我觉得说这本字典有些偏有些不足,我觉得有些音同我们正统的闽南话音不相一致,我为了这些东西开始去查证,查询一些古籍字典比如《康熙字典》、《辞源》、《古代汉语字典》等进行考究,慢慢地去接触,知识的接触面越宽了。
陈预果先生平常非常注重闽南方言的积累,他也是本台《闽南语林趣话》的忠实听友,经常收到他对节目的评价相关信件,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还对《闽南语林趣话》节目提供强有力支持,在忙自己木工本业的同时,他笔耕不辍,寄来了许多颇有趣味、相当有研究价值的稿件。言念及此,陈先生说,其实,这几年,他一直在收听着各地方言广播,包括台湾、中央台、厦门、漳州、还有特别印象深刻的就是我们的海峡台闽南话广播,因为,他一直在寻寻觅觅,希望能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发挥所长的平台,而无独有偶,海峡之声广播电台闽南话的《语林趣话》节目给他提供了这样一个施展自己才华的舞台:
“我正式着手研究是在2005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当时有个《天风海涌》闽南话节目,我也很感兴趣,后来我母亲在收音机中听到海峡之声闽南话的《语林趣话》节目,是德能主持的,我就觉得这是个很适合我发挥的地方,我十二岁研究到今天已经要四十岁了,研究很多年了,没能找到我发挥的平台,这个地方确实给我很大的施展空间,再者主持人主持风格很感人,很适合我要表达的意思,感觉他的语音掌握得和我很靠近,所以说那时候我非常激动,马不停蹄拿起笔,刚好那时候德能在征稿,我马上就开始写了,没想到我一寄去,他们那边非常热心,给我回电话,叫我这方面知识多钻研、多创作因为目前也很需要,我觉得他们电台确实办得很实在,我就一而再再而三一篇又一匾地投稿,得到了一个发挥,这是我最大的希望也是安慰。”
应该说现在社会上慢慢很多人开始在研究重视闽南方言了,新的辞典书籍不断涌现,比如有漳州政协出的《闽南话漳州腔词典》,还有厦门大学周长楫编的《闽南方言大辞典》等,都编得相当不错,对于这一点,陈预果表示十分乐见,他说这种风气非常好,学者专家的编撰辞书值得肯定,证明闽南方言研究的队伍日益壮大了,开始被人注意的处女地渐渐被开发了,但是作为一名土生土长、长期居住农村的民间语言爱好者,陈预果一直坚持的观点是研究不应该只是“身居斗室、坐拥书城”,真正的研究还需走出纯学术探讨的视野,须结合田野调查,体现方言的实际即“草根性”、“乡土性”:
“研究闽南话现在一个很可喜就是队伍壮大起来越大越多人研究了,但是让我个人感觉就是有些人对研究老是存在一种误解:‘做研究的人是坐拥书城,写文章这样才算是研究。’我认为不是很妥当,虽然说知识化比较难得,但我们这个乡土文化接近草根性、乡土性,最主要是要到社会上去做调查。比如说一句话、一个字各个地区表达可能不一样,是需要实地调查的,总不能单靠书本吧,这也是我对这方面的一个看法,我比较注重民间调查,比如民间故事,这些故事并不是靠书记载的,但是这些故事的传说是比较符合现实社会风俗的,比如说:“拉蚶炒豆,放炮烧灯猴”是古已有之的说法,你实在真去词典上查呢,没有收入。它是生活中的语言,所以我持这样的观点,研究必须深植于乡土之中,去挖掘去整理,发扬它的精华最后发扬光大,这是我最大的信心和目标。”
德能:那么,你认为研究闽南方言应该是本地学者或者说本地人才能更好地做好的?方言的研究你觉得除了这种队伍的壮大参与之外,它的传播推广,还须借力哪些因素?
陈预果:为了这个闽南语言文化,我觉得做为一个闽南子弟,如果我没去研究,难道让外地人来研究吗?外地人实在研究也是相当杰出的,比如何绵山教授相当好的,人家外地人都可以做得这么好,我们闽南本地人难道能做不好吗?所以人家说“输人不输阵”,为了这个我非常努力刻苦,可以说是俭肠挤肚也要将这个事业给搞好研究好,让它能发扬光大,当然也需要社会大众的共同参与特别是机关、政府方面的大力支持,还有一些传媒也要大力支持。
德能:闽南话既是广大闽南地区的主要语言,同时也是台湾大部分民众惯用的,你认为,加强闽南方言、闽南文化的研究,对于加强和海峡对岸民众的交流、交往来说有何重大意义?能否给我们举个例子?
陈预果:意义很大,因为台湾和闽南同根同脉,都是一样的,你象台湾省南部收音机你给他听看看,跟龙海的石码音、海澄音完全一模一样,比如我们说的“蚵仔面线”,他们也是这么说的,我们这边说一个人说话“没分寸”、“离谱”土话就叫“hao siao”,在台湾的选举语言中也常常听到,比如谢长廷就曾经攻击马英九说他说话“hao siao”。所以说传承这个语言文化,一种对文化的继承一种责任感一定要延续下去不能让它消亡,闽南文化是中国文化的浓缩,几千年的中国文化在闽南话中处处可见。
举一例比如 “祭”字,“祭”古文字的解释是指“两手拿牲肉向天拜祭”,是个象形文字,这个“祭”在现代汉语里只解释为“祭祖”之义,没有过多的诠释,但在闽南地区的日常生活当中却处处都可以看出,怎么说呢?象连战当时来马崎村祭祖的时候那时候的“家长长辈”要准备一份牲礼,非常大的,由连战两手捧着向祖宗来祭,所以, “祭”字是非常古老的文字,象这种文字印迹遗留下的风俗习惯,别的地区已经看不到了,只有闽南地区还完整地保留,因为史前社会人们还没受宗教的影响,人类就是相信天,相信祖宗神灵,如逢丰收年,那就是天公在保佑我们,所以要杀牲口向天拜祭,所以这个“祭”是很古老的文字,这种风俗习惯其它地区已经很少见了,只有闽南与台湾地区还很流行,你象连战一过来拜祖,他们风俗刚好和我们是相同的,我们这边这样筹备他们基本上也是,不必再解释了非常相通,让人看了很感动。你象包括台湾地区的语言有说“拖目尾”“使目尾”“讲话很瞑角”“很水气”等等都全部一样的。
德能:最后,陈先生我想要问你的是,做为一个木匠,业余又从事闽南方言的研究,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矛盾,对于自己感兴趣的闽南方言研究,你是怎么看的?有什么愿望?
陈预果:当然有矛盾困难,我做土木活非常辛苦,但我太喜爱闽南语言了,作为一个闽南子弟我有历史责任感,感觉我是为这个文化而生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只要我一直坚持我的研究,总有一天我想闽南文化会大有作为,我相信总有一天,这块处女地会被开发,成为热土,让更多的人热爱喜欢。【记者:江德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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